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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聯生活周刊】為何相約自殺的年輕人變多了?

發布時間:2023-05-07 作者:三聯生活周刊記者 印柏同

  2023年4月24日,3個年輕人在四川什邡市鎣華鎮天鵝林場服毒自殺,年齡最大的30歲,最小23歲。這是繼4月4日張家界天門山四名青年相約自殺后,又一起相約自殺案。從2013年起,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員朱廷劭和他的團隊,就開始對自殺者在網絡上的行為進行研究。他發現,自2010年國內首例公布的QQ相約自殺案件在浙江發生后,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以下是對他的專訪。

  在QQ上搜索“約死群”,能搜出約100個

  《三聯生活周刊》:僅在4月份,張家界天門山和四川什邡市天鵝林場,就先后發生了兩起相約自殺的事件。在您看來,這是不是意味著,相約自殺的情況變多了?

  朱廷劭:首先,相約自殺只是自殺方式的一種,現在來看,它依然是一個比較小范圍的自殺方式,并未形成主流。但可以肯定的是,相約自殺事件,在過往確實出現了增長的趨勢。

  在我們的統計里,這種變化大概是從2010年開始。我和我的課題組曾在各大媒體平臺做相約自殺的新聞統計,我們發現,從2010年到2015年,相約自殺的案件由4件上升至14件。(我們從2015年后沒有再做過專門統計,但我個人感覺,相約自殺案件數量依然呈增長趨勢。)

  《三聯生活周刊》 :在您的觀察里,為什么這種現象會增多呢?

  朱廷劭:自殺一直是一個很嚴重的社會問題。據國家衛生部門2013年的報告,自殺在中國總人口的死因里是排在第五位的,在15歲到35歲年齡段的青年中,自殺被列入死因首位。

  關于相約自殺的增長,互聯網技術的發展是一個促進因素。它使得人們之間的聯系更加方便,打破了人們在地理和時間上溝通的壁壘。在相約自殺的案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群是通過網絡認識的。比如,我們看到的這兩起最近發生的案例,他們來自不同的省份,單從地域上是很少有機會相識的。

《自殺俱樂部》劇照

  另外一個重要的方面是,網絡也提供了一個自我表達的新空間,讓有自殺意愿的人有機會和渠道去表達自己。我們觀察到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微博上有個叫“走飯”的博主,她是位抑郁癥患者,在2012年自殺。自殺前,她在微博上留下了一條遺言,目前已經有超過100萬條評論。評論中有相當部分都是有自殺意愿人的留言。可以說,在過去10年來,這已經成為抑郁癥或者有自殺意愿者們的線上聚集地。這個評論區對他們而言,是一個互相溝通的平臺,讓他們訴說自己的痛苦。

  《三聯生活周刊》:所以,在您看來,對于有自殺意愿的人群來說,網絡成為了他們情感宣泄的一個窗口?

  朱廷劭:我個人感覺自殺者對網絡的使用有可能會更多一點。在現實生活中難以尋求情感上的交流后,他們在網絡尋求共鳴。2018年的時候,我們團隊針對有自殺意愿人群的研究發現,在他們選擇求助的對象中,陌生網友排在了第二位,僅次于求助于朋友,比向父母求助還要多。

  可以說,他們對陌生人更信任,有安全感。面對同樣有自殺意愿的群體,他/她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他們能夠互相理解彼此,也可以互相支持。不過,這樣的支持往往會演變成鼓勵自殺。如果有自殺意愿的人在網絡上相遇,并且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死亡意愿,他們很可能選擇建立群組的方式實施自殺行為,也就是我們所說的自殺群。

《自殺四人組》劇照

  一般情況下,自殺群在論壇、貼吧、QQ群都會存在。我印象當中,至少在2012年的時候,這種群就存在了。2016年的時候,我們團隊還曾經潛伏過一個QQ自殺群。群成員不超過10個人,他們基本上都是青少年,言語的表述基本上都是在抱怨生活沒有意義。而且值得注意的是,當時,我們在QQ上僅憑“自殺群”這樣的關鍵詞搜索,就能搜出約100個群。可以說網絡給有自殺意愿的人,提供了相遇的平臺和機會。但它不是導致相約自殺出現的根本原因,沒有網絡,那些有自殺意愿的人,仍然有可能采取其他手段相約自殺。

  自殺干預的困境

  《三聯生活周刊》:您是計算機領域的碩士和博士,怎么想到進入自殺方面的心理學研究呢?

  朱廷劭:我是2013年開始做針對自殺的研究。我那時雖然是在計算機領域,但我一直都在做用戶的網絡行為分析,行為分析的心理指標里面就包括自殺行為。但那個時候我們的主要目的是通過分析一般用戶瀏覽網頁的記錄,來推薦符合用戶需求的信息。當時我總能看到自殺的新聞。我去查相應的數據,自殺問題的嚴重性還是讓我很震驚的。

  在當時,我意識到隨著社交網絡平臺的普及,網絡其實也拉近了我們和有自殺傾向群體的距離。我們也可以通過網絡獲取潛在自殺用戶的個人信息。并且后續事實也確認了,被檢查出有自殺意念的用戶,確實有實施自殺的例子。所以我和團隊就覺得應該開展自殺干預的研究。

《小歡喜》劇照

  一開始,我們是大量搜集網絡上表現出自殺意愿用戶的數據,包括求救信號。2016年,因為計算機技術上有了一定突破,我們能通過模型對一個人的單條微博識別,來判斷這個人是否有自殺意愿的準確度高達85%。自此,我們就開始嘗試通過分析一個用戶在網絡上發表的信息,判斷是否有自殺意愿,并進而采取干預行動。

  《三聯生活周刊》:關于自殺,你們團隊的主要干預流程是什么?

  朱廷劭:我們在對有自殺意念群體進行分析后,總結出了12種自殺訊號,包括“威脅傷害自己”、“增加酒精或藥物使用”等。我們會利用爬蟲下載他們的微博,調用以前訓練得到的自殺意念的識別模型,識別自殺訊號。但是,因為預測模型不能保證完全正確,我們還需要人工的確認。

  人工確認后,我們就通過微博給鎖定的目標發私信,如果沒有回復,我們會繼續聯系,最多發5次。他們一旦回復,我們的志愿者就會跟他們交流。我們所有的志愿者都是有心理咨詢師資格證的,按照問題解決療法在線上進行干預。

《十三個原因》劇照

  《三聯生活周刊》:你們在做干預時面臨哪些困難?

  朱廷劭:干預時遇到的困難就是很多有自殺意愿的人,我們溝通一次兩次后,他們就不再有回復了。在干預過程中,脫落率比較高。我們團隊有10人左右,我們從2017年開始做起,大概兩年中,鎖定的干預群體有近2萬人。迫于團隊人員數量和精力有限,也導致我們后續跟進干預的程度只能止步于此。

  《三聯生活周刊》:在對自殺群體的關注和干預中,你們發現了什么?

  朱廷劭:他們在微博上與人的互動更少,表達更加關注自我,也有更多的負性表達,包括表現出的厭世。這外人看起來吐槽、抱怨的東西,其實也是他們發出的求救信號。在我們看來,他能發出這樣的信號本身,就說明他對這個世界還是有留戀的,他們沒有徹底認為離開這個世界就會變得更好,否則就不會留下這樣的信號。很可惜,有的人最后還是自殺了。

  我們把這些有自殺意愿的人的表達與正常人的語言模型相比,發現他們在修辭結構、邏輯思維方面并不是我們一般認為的混亂的。也就是說,他們有自殺意愿的時候,大部分都是清醒的,對于他們來說,自殺不是一個頭腦一熱,情緒上來做出的行為,而是有過考慮的。甚至是一個在多方權衡后,做出的一個“理性”選擇。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劇照

  我們在2019年曾對幾千位有自殺想法的人做調查。發現他們和父母的關系、婚戀情感方面、學業、經濟等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問題。拿和父母關系問題為例,我印象中,有約三分之一左右的受訪者為自己無法得到父母任何的支持和理解,這不見得是物質層面,更多是內心世界的理解。當然這只是其中一個因素,我們無法確定一個人選擇自殺前最直接的原因是什么。這些問題沒有哪個是占主導的,他們交織在一起,最終導致了一個個體自殺。

  對死亡態度的變化

  《三聯生活周刊》:當有自殺意愿的人聚在一起,會加重個體死亡的意愿?

  朱廷劭:是的,由于目前社會上普遍對自殺的污名化,使得有自殺意念的人群主動求助率比較低,但是他們又發出求救訊號,這也說明他們是渴望得到周圍人的幫助的。而相約自殺前,他們在網絡上的相互結交的行為,也是一種尋求外界獲得支持的表現。

  自殺的人聚在一起,更多的是一種惡性循環。他們談論正面話題是非常少的,我記得我們潛入群后,他們更多的是在交流死法,鼓勵彼此自殺。負性情緒會相互感染,只會加重個體的死亡意愿。所以我們是非常顧忌這個事情的。2015年,我們在北京本地曾約見了約20位有自殺意愿的人開展實驗,了解他們可能需要什么樣的幫助。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都會刻意將他們分開。也不會建群,盡量不讓他們通過我們,獲得彼此的聯系方式。

《非自然死亡》劇照

  《三聯生活周刊》:從2010年到現在,相約自殺的案件變多了。這其中,您觀察到什么變化嗎?

  朱廷劭:我印象中至少在2010年的時候,就出現了相約自殺的行為。當時他們大部分會選擇燒炭自殺的方式,找一個小旅館,把窗戶封住。但我認為,之所選擇燒炭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追隨效應的結果。因為我印象中,當年在香港發生了一次燒炭自殺事件,被媒體廣泛報道。這種行為會讓有自殺意愿的人群相互效仿。

  從時間上來說,我們在2018年的一次調查中發現,大部分自殺者(包括相約自殺)都會在晚上12點之后,在一個環境安靜的地方,或者跑到一個偏遠的地方,不會打擾到別人的狀態下實施自殺。從他整個自殺行為來看,能分析出,他也認為自殺是相對負向的。

《自殺森林》劇照

  但你看這兩次,就是在自然風景區。我記得早些年,在日本就出現過“自殺林”場所。自殺的人會專門跑到有櫻花的地方結伴自殺,有點像網紅打卡的感覺。我覺得從這種自殺地點的選擇變化上,也反映出了自殺者們對自殺這件事認識和態度的改變。

  一個人的死亡方式,通常可以反映出他對死亡的看法和理解。尤其天門山的那次,是在風景秀麗,環境優美,而且是大白天,有人群的地方自殺。這會讓人感覺到,自殺者他們對死亡沒有恐懼,甚至是理直氣壯,有些向往地選擇自殺的,我認為他們這個行為本身,是對自殺的一種美化。

  《三聯生活周刊》:您認為他們為什么會對死亡產生這樣的態度?

  朱廷劭:他們對死亡向往的背后,可能是一種對當下生活的徹底絕望。當一個人對社會對人生徹底絕望后,他對現實生活不再有留戀,也就容易走極端,并會對死產生出一種涅槃重生的期待,甚至是向往,因此對死亡也不再害怕。這是一件挺可怕的事,也會對我們的干預工作帶來困難。我們應該反思,為什么這些年輕人會采取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離開這個對他們報以期望的世界,我們應該做些什么去更好地幫助他們,而不是一味地指責。

《自殺熱線》劇照

 

  原文鏈接:https://mp.weixin.qq.com/s/XFbi1nwK4hfSH33Q08GJ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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