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所研究揭示認知選擇塑造語言的演化方向

“The survival and preservation of certain words in the struggle for existence is natural selection.”

——Charles Darwin,《The Descent of Man》,1871

語言中的詞匯如同生物物種一樣，也在競爭中決定彼此的存亡。單詞在語言演化過程中的此消彼長可能存在“新詞涌現”和“認知選擇”兩種機制。“新詞涌現”源于外部環境，是由不斷變化的社會環境所催生的表達新含義的需求。然而環境的變化（包括戰爭、移民、社會改革、技術進步等）往往較為隨機，因此無法對語言演化施加一個穩定、持久的影響。相較而言, “認知選擇”（人類在加工和產生語言過程中的一些先天的內在偏好）則相對穩定，因此可以在較長的時間尺度上朝著一個固定方向影響語言的演化軌跡。

圖片版權歸屬：Guardian Media Group, Plc (左) 和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Inc (右)

圖1. 語言演化（左）和生物演化（右）。這兩者之間存在許多精巧的類比。比如語言元素對應生物物種；認知選擇對應自然選擇；認知資源對應食物/養分；基因隨機突變對應新詞涌現

語言演化和生物進化之間存在很多相似之處。就像達爾文本人在《人類的由來》這本書里寫的那樣，詞匯在競爭中的存亡是自然選擇。如果我們將語言中的單詞看成是一個個有生命的有機體，那么他們彼此之間競爭的目標是人類有限的認知資源（如注意力、記憶等）。就像自然選擇通過競爭機制篩選出最適應環境的生物特征一樣，認知選擇也會將語言塑造得越來越適合被人類大腦習得、加工和使用。

在上述演化框架下，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欒勝華研究組的李贏副研究員借助大規模心理學實驗和歷史文本分析這兩種互補范式開展了兩項研究，揭示了微觀層面上認知選擇對個體使用語言的影響是如何累積放大到宏觀層面上的語言演化現象。該成果發表于美國科學院院刊（PNAS）。

本研究驗證了認知選擇在詞匯競爭中的作用。以往研究顯示，高度形象、習得年齡較早和情感強度較高的單詞，在記憶、學習和加工過程中具有一定優勢。比如，發展心理學的研究顯示，盡管認識衰退會整體削弱老年人對所有單詞的記憶和加工能力，形象詞匯受到的影響卻相對較小。因此，研究者假設認知選擇會傾向高度形象、習得年齡較早或含有強烈情感的單詞，從而使具有這些特征的單詞在信息迭代的過程中更有可能被保留下來。

研究一通過經典的傳聲筒實驗范式，在人際交流的情境下驗證了這一假設。在該范式中，被試閱讀一條文字材料，然后憑借記憶將這條材料轉述給下一個被試。數據來自本文的共同通訊作者、印第安納大學Fritz Breithaupt教授團隊。該團隊一共準備了97 條文字信息，每一條信息共被轉述了 3 次。邏輯回歸模型顯示，形象程度越高、習得年齡越早或情感越強的單詞有更大的可能在轉述中被保留下來。研究者認為，相同的機制也可以解釋宏觀尺度上的語言演化現象。如果這種猜想是正確的，那么研究一中發現的機制也同樣可以解釋單詞詞頻在 200 年間的漲落規律。研究二驗證了以上猜想。通過分析兩個大型歷史文本，研究者發現高度形象、較早習得或含有強烈情感的單詞，其使用頻率在過去200年間的上升幅度更大。這表明擁有這些特征的單詞在演化的過程中更不容易消亡。

綜上，該研究指出了微觀層面的語言使用和宏觀層面的語言演化這兩者間的共通之處：在認知選擇的作用下，我們不僅僅是語言的使用者，還同時是未來語言的塑造者。

此外，研究者認為，在信息爆炸的今天，認知選擇可能對塑造語言演化起到了更強的作用。當今世界的信息供應量遠高于歷史上的任何時期，就像草原上羊群數量過多會導致每只羊的食物減少一樣，信息量的激增會導致認知資源的相對匱乏。在這種情況下，羊群和整個語言系統都會經歷更嚴酷的自然/認知選擇。

然而，這是否意味著語言不可避免地朝著更簡單、更形象、更情緒化的方向“退化”？研究者對此持否定意見。因為認知選擇只是塑造語言演化的其中一個因素，另一個因素是不斷從外部環境中涌現的表達新鮮含義的需求。就像進化論框架下的隨機突變為基因庫增加了多樣性一樣，新詞涌現為語言系統注入新鮮血液，從而增加了語言的復雜性。相較之下，認知選擇限制了語言朝著過于復雜的方向演化。因此，研究者目前正通過研究新詞誕生的規律，進一步探索新詞涌現和認知選擇這兩股對抗的機制如何讓語言系統兼備表達力和簡潔性。

心理所副研究員李贏為論文第一作者和共同通訊作者。其他共同作者包括印第安納大學的Fritz Breithaupt、華威大學的 Thomas Hills、馬克思普朗克學會的林子詠和 Ralph Hertwig、心理所博士生陳妍妍、新加坡國立大學的 Cynthia Siew。

該研究獲得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32371127）、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項目（E2CX5235）的支持。

論文信息：

Li, Y*., Breithaupt, F*., Hills, T., Lin, Z., Chen, Y., Siew, C. S., & Hertwig, R. (2024). How cognitive selection affects language change.?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121(1), e2220898120. https://doi.org/10.1073/pnas.2220898120